长护险是近十年中国养老行业的热门话题，“万亿风口”、“万亿赛道”的话语时常见诸各种文章报告。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长护险背后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这个领域真能孕育独角曽甚至上市企业吗？
本文将着重分析长护险的市场空间到底有多大，为了分析的简便，可以近似地理解成：“中国长护险市场潜在规模=中国失能老人数量X失能老人人均花费”。
这首先取决于中国老人的真实失能率是多少，这决定了最基本的需求盘子大小；其次是支付方从何而来，在财政紧缩、收入下滑的当下，支付问题能解决吗，长护险覆盖范围能在短期内快速扩大吗？
中国老人的真实失能率：2020年七普2.34%，上海2022年3.17%失能老人数量和中国老人失能率，是估算长护险市场规模最基本的依据。目前广为流行的一个数据是4400万，按此数据公布的年份估算，中国老人的失能率大概在20%左右。 不过这个数据在对失能老人的认定标准上，可能和大多数人理解的有偏差。关于中国老人的真实失能率，即确实生活不能自理、需要长护险进行照护的老人数量，在银发财经此前文章中已有详细分析，参见：银发经济怎么看、怎么干（十三）：4000万失能老人数据辨析银发经济大数据（二）：31省份老人失能率、失能老人数量、潜在市场规模文中数据包括大量科研院所承担的各种课题研究的调研数据，还有各地民政系统做的当地一手摸底调查。
归纳起来，各地老人总体上的失能率（包括轻度、中度、重度）在5%-11%之间，中度和重度失能率在1%-4之间，大部分集中在2-3%。
以全国老龄化最严重的上海来看，其最新的老人失能率数据仅仅是刚超过3%。
根据《2022年上海市老年人口和老龄事业监测统计信息》，上海2022年老年人失能率（不健康，生活不能自理）为3.17%。
年龄段人口数量（万人）不健康，生活不能自理（万人）占比总计 569.17 18.06 3.17% 60-64岁 172.48 1.11 0.64% 65-69岁 162.23 1.59 0.98% 70-74岁 99.82 1.87 1.88% 75-79岁 54.18 2.05 3.78% 80-84岁 36.66 2.85 7.77% 85-89岁 29.57 4.55 15.39% 90-94岁 11.24 2.95 26.23% 95-99岁 2.69 0.97 36.03% 100岁及以上 0.28 0.12 42.61% 从全国层面来说，最权威的数据应该是全国人口普查。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中国失能老人数量为523万人，中国失能老人率为2.95%。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中国失能老人数量为618万人，中国老人失能率降至2.34%。
2010（六普）2020（七普）类别失能老人数（万人）失能率(%)失能老人数(万人)失能率(%）总计523 2.95 618 2.34 男219 2.52 270 2.12 女304 3.35 348 2.55 城市109 2.35 184 2.07 镇84 2.60 124 2.32 乡村330 3.32 310 2.55 这背后是中国医疗保障体系取得巨大进步，中国老人生活水平取得很大提高，社会上各种体育健身运动广泛开展等等，这些因素共同提高了中国老人的健康水平，因此才能在老年人口规模快速扩大的情况下，中国老人的失能率反而 降低。
可以算算，这里第七次人口普查给出的失能老人618万、失能率2.34%，和市面上流行的4400万、20%，两者之间差了多少？
如果长护险实际落地所覆盖的失能老人范围，是按618万、2.34%这个数据，那么长护险的潜在市场规模，就比按4400万、20%的数据，要缩水几倍了。
2.长护险受益失能老人比例：上海6.72%，青岛2.94%
说完了宏观层面的失能率数据，我们紧接着就看看在长护险实际落地的那些城市，他们对当地老人的覆盖情况怎么样，从中反映出什么问题。
根据各种研究和媒体报道，各地对于享受待遇给付的对象，普遍条件是失能状态不少于6个月，大部分城市规定须同时达到重度或中度失能方可以享受给付，只有上海一地将轻度失能纳入给付范围。
下表分析了13个城市的长护险落地情况，将受益老人数量除以当地老人总数，可以一窥当地老人的真实失能状况。
试点城市60岁及以上老人数量（万人，2020）受益人数(人)受益老人占比石河子1121182 19.26% 上海582391000 6.72% 青岛20460000 2.94% 苏州21650621 2.34% 长春18940358 2.14% 荆门598836 1.50% 南通23225727 1.11% 成都37629600 0.79% 广州21315236 0.72% 上饶1152341 0.20% 承德741412 0.19% 安庆901051 0.12% 宁波1701251 0.07% 13个城市中，石河子长护险的受益老人占当地老人19.26%，这个比例似乎过高，留待日后调研查找原因。
上海长护险的受益老人占当地老人6.72%，以上海运行长护险多年、经验较为成熟，财政实力强、对老人应保尽保等因素来看，这个6.72%是可以看作是上海老人的真实失能率的。
当然需要注意的是，上海6.72%的老人失能率是包括了轻度、中度、重度的全部失能状况的，而上文2022年上海老人失能率（不健康，生活不能自理）3.17%应指的是中度、重度失能老人，两者的差值应该代表的是上海的轻度失能老人。
青岛作为全国老龄化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其长护险运行多年，对中度、重度失能老人肯定也是做到了应保尽保，其长护险受益老人数量占比为2.94%，应该是符合当地老人真实失能率的。
苏州、长春、进门、南通、成都、广州等地的长护险受益老人占比从2.34%降至0.72%，推测应该是与这些城市的人口结构相关，当地老人以低龄活力老人为主，当然老人的失能率就会较低。
至于上饶、承德、安庆、宁波四地，长护险的受益老人数量占比从0.20%到0.07%，和全国数据差别较大，不排除是制度刚刚起步，尚未充分覆盖当地老人所致。
接下来问题又来了，在长护险试点这么多城市之后，这项制度到底能为企业带来多大体量的收入？在老龄化严重、财政实力强大、长护险覆盖范围广的上海，是否就能为企业创造出足够大的长护险市场呢？
3.长护险人均支出水平：上海38461元/人，广州33600元/人，荆门22020元/人，安庆8262元/人，青岛8455元/人 企业实际能够获得的长护险业务收入，简单看由两个因素构成，一是长护险覆盖的当地失能老人数量，这点上文已分析；二是长护险对每位失能老人的平均给付水平。
根据各种公开信息，下表分析五个城市的长护险人均保险支出，其中上海最高，人均38461元。这个数字其实已经赶得上国内许多城市的退休金水平了，说明上海长护险对失能老人的保障已经相当高了。
其次是广州，人均年支出为31306/33600元，也是比较高的水准。
荆门作为一个三四线城市，长护险的人年均支出达到22020元，和当地城镇退休金水平处于同一水平，同样是到了一个较高水准。 另外，安庆、青岛的长护险人均年支出水平均在8000多元。
城市人均保险支出（元）信息出处上海38461截至2020年6月，上海市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共服务失能老人39.1万人，其中社区居家照护32.4万人，养老机构照护6.7万人，年龄分别为80.1岁和85岁。
本市自2018年起在全市范围内开展长护险试点，2019年本市长护险基金收入合计106.42亿元，支出合计150.57亿元，年末滚存结余43.87亿元。
广州 31306.8/33600 截至2020年6月30日，广州全市累计15236人享受长期护理保险待遇。其中，机构护理站39.02%，居家护理占60.98%。基金累计支付5.06亿元，人均每月支付2608.94元。
截至2021年3月底，广州市长期护理保险覆盖846万城镇职工医保参保人和264万城乡居民医保参保人，累计共有2.85万人享受待遇，基金支付8.46亿元，人均每月支付约2800元，符合规定的长期护理费用基金支付率为84%。
荆门22020截至2020年7月，评定符合条件的有8836人，基金支付逾2.1亿元，年人均达到22020元。
从参保者维度来看，2017年7月—2019年5月人均护理费用支出为13756.0元，其中人均保险统筹支出为11086.0元（80.6%），人均自付费用为2670.0元（19.4%）。
安庆 8262.8 2017年至2019年，安庆市累计1051人次享受长期护理保险待遇。长期护理保险基金累计支出830.55万元，年人均基金支付8262.80元青岛8455平均每人每月结算约26天，每人每天总费用约31.3天，其中统筹支付27.1元/天，个人支付4.1元/天另有一项来自国家医保局的数据可做参考。截至2022年底，长护险累计有195万人享受待遇，累计支出基金624亿元，年人均支出1.4万元。
如果以2020年七普失能老人618万、长护险人均年支出按最高标准的上海水平3.8万元计，则全国长护险潜在最大市场为2348亿元。如果长护险人均年支出按国家医保局1.4万元计，则全国长护险潜在最大市场为865亿元。
考虑到长护险支出最终会有几个流向，一是给到机构护理员的劳务支出，二是给到老人家属的补贴支出，三是给到执行长护险所需的各种产品、系统、管理的支出，真正能形成有效需求、能成为企业收入的长护险市场规模，会在上述2348亿元或865亿元的基础上进一步切分。
4.长护险企业真实收入：上海平均1283万元，成都910万元，青岛311.69万元，广州270.59万元，苏州206.25万元 上面已经根据真实失能老人数量、长护险人均支出水平，大致估算了长护险的潜在最大市场规模，那么从企业端来看，能够从长护险实际获得多少收入呢？
这里根据公开信息，将各地长护险支出除以具备服务资质的养老机构数量，可以得出单个机构平均的长护险业务收入。
试点城市基金支出（亿元）机构数量(个)平均收入（万元）上海 150.57 （2019年）1173（2020年6月） 1283.63 成都 5.83 64 910.94 青岛24（2012-2020年）770（2020年） 311.69 （累计）广州 5.06 （截至2020年6月30日）187（截至2020年6月） 270.59 苏州 3.3 （截至2020年9月底）160（截至2020年9月） 206.25 南通 2.1 （截至2020年7月）121（截至2020年7月） 173.55 承德 0.18 20 88.60 上饶 0.18 35 51.43 由于各地的数据口径不能完全统一，上述数据仅作参考。 不过我们依然可以发现，在运行多年后，长护险给企业带来的业务收入相当有限。以上海为例，2019年长护险支出150.57亿元，按具备服务资质的机构数量1173个（2020年6月）计，则单个机构的平均收入为1283.63万元。
如果是对于一般中小企业来说，这个数字确实不错，但对于一些背负过高的增长期望的企业来说，这个收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除上海外，仅有成都的单个机构平均收入达到910.94万元的水平，其余城市仅在两三百万甚至一百万元以下。
这里仍旧可以看看来自国家医保局的数据。截至2022年底，长护险累计支出基金624亿元，定点服务机构7679个。据此估算，单个机构累计平均收入为812.6万元。
事实上，这个数字应该是被上海、成都等长护险特别发达的城市给提升起来的，大部分试点城市达不到这个水平。
其实，从银发财经对行业的调研来看，长护险带来的业务收入对很多企业来说远远低于预期，也很难支撑他们的进一步发展。不少此前以长护险为主要业务的企业，在最近两年都纷纷加紧转型。
5.如何打开长护险的增量空间：期待失能率提高，开征长护险独立新险种，是否可行？
要想长护险的市场规模扩容，无非第一是失能率提高、失能老人增加，但这基本不可能。
因为从个人、家庭和国家战略层面来讲，失能率都是越低越好，由此带来的经济社会负担越低越好。
尤其是在2035年以前中国老人以低龄老人为主的窗口期，国家和全社会一定会充分运用全民运动、主动健康、疾病筛查、健康管理等各种手段，体系化、系统化地提高老人健康水平、降低失能水平，失能率肯定会在2010年六普2.95%、2020年七普2.34%的基础上继续降低，降低到2%以下是完全可能的。
而这，也正是中国积极应对老龄化战略的题中应有之义。
第二就是将长护险作为新税种独立开征，以此保证长护险有充足的给付能力，并且能够为引入高价服务项目（如499元上门助浴）打开空间。
但这同样可能性不大。 从基本养老保险缴费率看，中国是单位缴费为20%,职工个人缴费为8%，合计28%。中国的费率已经处于世界上较高水平，未来只可能降，不可能升。
根据2018年世界各国强制性养老金实际缴费率的统计来看，大多在10%-25之间，如澳大利亚9.5%，加拿大9.9%，美国12.4%，日本18.3%，德国18.6%，少数国家超过25%，如法国27.5%，意大利33%。
以中国28%的养老保险缴费率、20%的单位缴费率，已经为许多利润微薄的中小企业带来沉重负担，因此近年国家推动降低单位缴费率，在现行单位缴费率高于16%的省份，未来降至16%，以切实减轻企业负担。
从目前经济大环境看，如果对企业和个人强制开征长护险，无异于增加整个社会的负担，会造成脱保情况的大量发生。 而且更重要的是，强制开征长护险还可能引发代际矛盾，这一点是决策者无法忽视的。
6.长护险很好，但请放下风口赛道思维，回归普惠和老龄事业的初心
说到这里，必须强调：长护险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始终坚定的支持长护险事业发展，主张长护险的公益普惠属性，主张长护险的老龄事业属性。
而和失能老人相关的各种产品和服务，也理应获得社会各界的大力支持，在研发、生产、应用、普及等各个方面取得更大进展。
我们所不赞成的只是片面以赛道、投资、商业思维看待长护险，这种短视的视角即使能够在某一时刻掀起一点浪花，但终究只会落下一地鸡毛。
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让长护险回归普惠和老龄事业的初心，在积极应对老龄化的大战略下，即让失能老人获得妥善的照顾，又让更多的老人保持健康、避免失能，这才是我们积极应对老龄化的应有之义。
